Thursday, January 1, 2009

这不是青春时装片的错

这是绝无仅有的脑残举动:我决心在完全看完《爱情呼叫转移2》之前盖棺论定说这是一部大烂片。

要剧情没剧情,要节奏没节奏,请了一坨大牌,没几个入戏的,一个个脸上都写着“系客串,拿钱走人”。但这种烂,这种失败,不能归结于类型片的烂与失败;至少《爱情呼叫转移1》还比这耐看呢?要我说,《爱2》的沉没在于严重缺乏主旨。

可 能有人笑了,你到商业电影里找主旨?莫不是失心疯。也许吧,商业片很多时候也就博君一笑:动作类寻个刺激,悬疑类冒个冷汗,罗曼史类用来意淫。这种没什么 动作没什么悬疑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小爱情,只有一些青春逼人的小萝莉小白脸外加城市布景香衣名车的,顶多算个“青春时装类”,就当看个动态时尚杂志得了, 还想要“中心思想”?

可惜,不管是否萝莉腰软易推倒白脸儿嫩得能掐出水儿,没有点主旨的电影儿怎么也不能耐看。A片看多了还吐呢,甭说这 假装正经的了。被人忘在脑后踩在脚下的碟片太多了,跟嚼过的口香糖似的,随地乱吐,嗅之无味,你叠着我我叠着你粘成一大坨,归根结底都是导演没下功夫去思 考去琢磨,我觉得水木上一个人说得不是没有道理,都说《无极》是宇宙无敌大烂片,但回头想想,人家陈导绝不是没思考来糊弄观众,人家也用功用力了,所以才 能真正成为话题,经久不衰历久弥新,《爱2》,能做到吗?

但,我渴望的这种主旨,绝非中国革命文章里那种“主题先行”式的大命题大口号, 那种东西人民日报上够多了,就不用再复制成什么人民日电影了。相反的,这种主旨,可以很小,很细节,很微末,是导演讲故事的原始冲动,是他不能不说,不能 不表达的一件小事,一个心思,一掬愿望,一种理解,简而言之,就是电影的原创性所在。

悲观主义者和好莱坞仇视者说,世界上(或者好莱坞) 电影就那么几种套路,翻来覆去都讲遍了。但是,同样是一瓢水,乘在不同的容器里还是呈现迥异的形态,关键在于导演有没有用心去烧制这个独一无二的容器。每 个相似的场景和桥段背后都可以掩藏着导演个人化的心境,而没有心的电影当然只能传达给观众一个无聊的老套故事。

曾经一直想给The Devil Wears Prada(《穿普拉达的女魔头》)写一小段影评,但是总下不去手。我知道,若是我企图盛赞这部片子,必然遭来大肆的嘲笑。TDWP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就是 部典型的无脑“时装片”,或者物质女发颠所致的一场自欺欺人的迷梦,但是它讲给我听的,是一个不新不旧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由Anne Hathaway诠释的,而是由老戏精Meryl Streep亲口点破的。难以忘记Meryl在剧中扮演的Miranda Priestly被Anne扮演的Andy激怒时那场对白:

Miranda Priestly: [Miranda and some assistants are deciding between two similar belts for an outfit. Andy sniggers because she thinks they look exactly the same] Something funny?

Andy Sachs: No, no, nothing. Y'know, it's just that both those belts look exactly the same to me. Y'know, I'm still learning about all this stuff.

Miranda Priestly: This... 'stuff'? Oh... ok. I see, you think this has nothing to do with you. You go to your closet and you select out, oh I don't know, that lumpy blue sweater, for instance, because you're trying to tell the world that you take yourself too seriously to care about what you put on your back. But what you don't know is that that sweater is not just blue, it's not turquoise, it's not lapis, it's actually cerulean. You're also blithely unaware of the fact that in 2002, Oscar De La Renta did a collection of cerulean gowns. And then I think it was Yves St Laurent, wasn't it, who showed cerulean military jackets? I think we need a jacket here. And then cerulean quickly showed up in the collections of 8 different designers. Then it filtered down through the department stores and then trickled on down into some tragic casual corner where you, no doubt, fished it out of some clearance bin. However, that blue represents millions of dollars and countless jobs and so it's sort of comical how you think that you've made a choice that exempts you from the fashion industry when, in fact, you're wearing the sweater that was selected for you by the people in this room. From a pile of stuff.
为了避免“英文恐惧症”,贴上从网上随手找来的Miranda那段长对白的汉译版:

你 管这叫“玩意儿”?我明白了,你觉得这跟你没什么关系是吧。举个例子,你走到衣柜前,挑了那件蓝色的条纹毛衣,你以为你自己是按你的意思认真的选出这件衣 服。但是,首先你不明白那件衣服不是蓝色的也不是青绿色或琉璃色,实际上它是天蓝色的,而你从没搞清这个事实;而实际上你也不知道,从2002年 Oscar de la Rent 的发布会第一次出现了天蓝色礼服,然后我记得,伊夫·圣·朗洛也随之展示了天蓝色的军服系列,很快的,天蓝色就出现在随后的8个设计师的发布会里,然后, 它就风行于全世界各大高级卖场,最后大面积的流行到街头,甚至在那些肮脏的拾荒者的身上也可以看到。事实上,这种天蓝色,产生了上百万美元的利润和数不尽 的工作机会,还有为之付出的难以计算的心血……你觉得你穿的这件衣服是你自己选择的,以为你的选择是在时尚产业之外,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你穿的衣服实际 上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人,替你选的,就是从这一堆“玩意儿”里。
不敢遑论他人,但对于我,这一大篇一气呵成的训斥不是胡说八道, 我认可其中的逻辑。时尚这种东西被一小部分人趋之若鹜,又被一小部分人嗤之以鼻,被其余的人或当作饭余谈资或几乎漠视,它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影响着几乎 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即使是对时尚毫不感冒的人,只要他还在购买商品,那么他就被迫的无意识的接受着时尚的摆布。

时尚看起来如此一钱不值,半分钟过后的时尚就已是明日黄花,但是每一个思潮,每一个灵感,都是现实化的艺术,高雅艺术是世俗现实本身的精神化,实用艺术则是其物质化。只要社会的物质性不被否定,在我看来,时尚就不会泯灭,只是它的形态和传播方式会变化罢了。

正 因为上面那段令人难忘的对话,使得TDWP对我而言就是在探讨“短暂价值”和“永恒价值”的悖论。比如,广告,这种东西,生命力必然不会太长久,比之严肃 艺术,明显后者(才)有传世的可能。时尚评论,若是同严肃文学相提并论,想必各位作家会觉得很被冒犯吧。然而,TDWP告诉我们,“短暂价值”的事物往往 会以一种毫无侵略性的方式渗透进日常生活,从而衍生出大的多,长远得多的价值。

我想,自己之所以关心这个话题,还能从内心感到被震动,是 因为这也一直是我的困惑吧。曾经我也有自然科学之梦,高一高二的时候很迷生物科学,后来发现化学学起来实在有点为难,就很是沮丧;而物理一直是我虚妄的幻 想,被初中和高中两位非常出类拔萃的老师所蛊惑,觉得渴望去探寻那种严谨的美感。后来发现这只是一种邯郸学步式的痛苦追求,并不是真的让我兴奋,让我热 爱,让我感兴趣的所在。

后来,发现自己还是真正喜欢新闻传播或者金融管理这类东西的时候,还是有些失落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一直以来想要去创造一些“永恒价值”,最终发现自己想做的事,只能贡献一点“短暂价值”,这中间的落差让人一时转不过弯来吧。

新闻,这样转瞬即逝的东西,即使有催人泪下的力量,到下一个时代,甚至下一年,又会有谁记得?我记得第一次读到普利策新闻奖获奖报道,还在念初中的我感动至深,相信字字句句都已刻骨铭心,现在呢竟也记不清作者名姓,更何况那些拿读报当空闲消遣的人呢?

所以,听到Meryl面不改色的说出那段气壮山河的话,我是被惊呆了,那些字句不艰深不拗口,但是把事情讲得很清楚,她骨子里那股自以为傲的劲儿,让人听得热血沸腾的。

真 格儿到了现在的学校,身边的教授,同学,都是真情实感热爱传播学,传播学那就是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事,最美妙,最不可或缺,坐在他们之中,我很珍惜,这就 是一个建立完善的学科才能带给人的自豪感,这就是一个学术至上的校园氛围能带给人的愉悦感。更进一步,是这所学院所长的数值研究方法让我感到轻松和舒服, 很高兴能用自己喜欢的,对自己而言make sense的计算方法去研究自己感兴趣的社会科学问题,较之那种文理割裂的教育模式,我当然更爱现在的。

以 上我所说的啰里罗嗦的一大篇,其实也算不得跑题= =。TDWP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细节,有着清晰的,有逻辑的思辨,很多受众都能从中找到切入自己内心的主旨,引发共鸣。这种有意义的主旨,即使不很深远, 也能增加影片的厚度。也许这要得益于电影改编自一部很是畅销的小说原作,这也反映了急功近利的导演找一坨没思想没深度没生活只由着性子构想一些简单噱头凌 乱片段甚至上网拼凑些隔了夜的冷笑话的半职业写手能拿出何等没质量没营养的弱智剧本来。

所以,《爱2》的低水准,不是青春时装片的错,想 当年《罗马假日》、《窈窕淑女》之类也算不得什么文艺电影,不是照样温暖诙谐,直指人心吗?《爱2》不仅主旨缺失,其审美层次都比不上十几年前的美国电视剧集,想像力还 不敌日本低幼动画片,实在是让人感叹这世界上真是没有想不到的,只有做不到的。

顺路说一句,看完了上半部《爱2》,写了以上大部分的评价,吃了午饭,出门转了一圈,又吃了晚饭,回来看完了下半部,发现,不但没骂错,还骂轻了呢。

1 comment:

杜泉滢 said...

那结尾,简直了……